◆老人与海


老人与海,古巴老渔夫桑提亚哥已经有八十四天没有钓到鱼了,第八十五天出海的时候,终于有一条大马林鱼上钩了,这条鱼比船身还大,拖着老渔夫的小船往深海游去,等到第三天,鱼疲乏了,经过一番搏斗,桑提亚哥用鱼叉扎进了鱼的腰部,并把血淋淋的鱼绑在船边往回划。死鱼的血腥味引来了大批鲨鱼,它们向马林鱼发起了猛攻。桑提亚哥拼命捍卫自己辛勤劳动的成果,同鲨鱼展开激烈拼搏。他说:“一个人并不是生来就要被打败的,你尽可以把他消灭掉,可就是打不败他。”他用鱼叉同鲨鱼搏斗,鱼叉扎在鲨鱼身上被带走了,他就把刀子绑在桨上继续搏斗。鲨鱼一次又一次地发动进攻,一次又一次地被打退,他把船上能用来当做武器的东西全用上了,但鲨鱼还是不放过它们的进攻目标。他终于寡不敌众,带着马林鱼的巨大的空骨头架子,回到了自己的港口。
(杨恒达)
他忍住疼痛,抖擞抖擞当年的威风,把剩下的力气统统拼出来,用来对付鱼在死亡以前的挣扎。那条鱼朝他身边游来了,轻轻地来到他的身边,嘴几乎碰到了船身的外板。它开始从船旁边过去,它,那么长,那么高,那么宽,银光闪闪的,背上还有紫色的条纹,在海水里没有尽头地伸展了开去。
老头儿放下了钓丝,把它踩在脚底下,然后把鱼叉高高地举起,举到不能再高的高度,同时使出全身力气,比他刚才所集聚的更多的力气,把鱼叉扎进那大胸鳍后面的鱼腰里,那个胸鳍高高地挺在空中,高得齐着一个人的胸膛。他觉得铁叉已经扎进鱼身了,于是他靠在叉把上面,把鱼叉扎得更深一些,再用全身的重量把它推进去。
接着,鱼又生气勃勃地作了一次死前的挣扎。它从水里一跳跳到半空中,把它的长、宽、威力和美,都显示了出来。它仿佛悬在空中,悬在老头儿的头上。然后它轰隆一声落到水里,浪花溅了老头儿一身,溅满了整个一条船。
老头儿觉得头昏眼花,看不清楚东西了。但他松开了鱼叉上的绳子,让它从他的皮破肉烂的手里慢慢地滑下去。当他看得清楚的时候,他看见那条鱼仰身朝天,银花花的肚皮翻到上面来。鱼叉的柄露在外面,和鱼的前背构成了一个角度,这时海水被鱼心脏里流出的血染成了殷红的颜色,先是在一英里英里:英美制长度单位,1英里等于5,280尺,合1.6093公里。多深的蓝色的海水里黑黝黝地像一座浅滩,然后又像云彩似的扩散了开去。那条鱼是银白色的,一动也不动地随着海浪飘来飘去。
老头儿用他闪烁的眼光定睛地望了一眼。他把鱼叉的绳子在船头的短桩上绕了两圈,然后用双手捧着头。
“要教我的脑子清醒,”他靠着船头的木板说,“我是一个累乏了的老头儿。但我已经杀死了这个鱼兄弟,现在我得干辛苦的活儿了。”
他想:现在我得准备套索和绳子,把它绑在船旁边,竖上桅杆,挂起帆把船开回去。
他动手去拖鱼,想把它拖到船跟前,好用一根绳子从它鳃里穿进去,再从嘴里拉出来,把它的头绑在船头上。他想:我想看看它,碰碰它,摸摸它。他想:它是我的财产啊。然而我想摸摸它并不是为了这个。他想:当我第二次拿着鱼叉的柄往里推的时候,我已经碰到它的心脏了。现在把它拉到跟前来吧,绑紧它,用一个套索拴住它的尾巴,另一个套索拴住它的腰,把它捆在船边。
“动手干活吧,老家伙,”他说,“仗虽然打完,还有好多辛苦的活儿得干呢。”
他抬头望一望天,然后又去看一看他的鱼。他留意地把太阳观察了一番。他想:还不过是晌午,贸易风贸易风:信风,因古代通商,在海上航行时主要借助信风而得名。也正刮起。现在这些钓丝都没用处了。回家以后,我要跟孩子把它们接起来。
“来吧,鱼,”他说。可是鱼偏不到他跟前来。它反而躺在海里翻滚,老头儿只好把小船划到它面前去。
等他划到鱼的旁边,让鱼头靠着船头的时候,他真想不到鱼有这么大。他把鱼叉上的绳子从船头的短桩上解开,打鱼鳃里穿进去,再打鱼嘴里拉出来,在它的长嘴上绕了一道,又打另一边的鱼鳃里穿进去,再在长嘴上绕了一道,把双股的绳子打了个结,拴在船头的短桩上。然后,他割下一截绳子,又走到船艄去,用绳子套住鱼的尾巴。鱼已经从原来的紫色和银白色变成了纯粹的银白色,身上的条纹跟尾巴一样现出了淡紫色。条纹比伸开五指的人的一只手还要宽些。鱼的眼睛孤零零地凸出来,像是潜望镜里的镜头,又像做礼拜行列中的圣徒。
“要杀死它只有这个办法。”老头儿说。喝了水以后,他现在觉得好些了,他知道他不会垮,他的头脑也是清醒的。他想:看它那副模样,足有一千五百多磅磅:英美制重量单位。1磅等于16盎司, 合453.59克。,也许还要重些。假如可以净得那重量的三分之二,卖它三角钱一磅,该赚多少钱啊?
他把绑鱼的绳子系在船头、船艄和中间的坐板上。那条鱼可真大,活像小船旁边绑着一只比它大得多的船。他割下一段绳,又把鱼的下巴颏跟长嘴绑在一起,使它的嘴不会张开,好让船尽可能走得平平稳稳的。然后,他竖起桅杆,用绳索拴住那根给他当做鱼钩的棍子和下桁,他挂上了带补丁的帆。船开始移动了,他半躺在船艄向西南方驶去。
他不需要指南针告诉他西南方在哪儿。他只需要感觉到贸易风和帆的牵引。他想:我倒不如放一根带匙钩的小钓丝到海里去,弄点东西上来吃吃喝喝,好润润嘴。但他找不到匙钩,他的沙丁鱼也都腐烂了。所以他在船经过的时候用鱼叉钩上一块黄黄的马尾藻,把上面一些小虾抖到船的船板上。小虾有十来个,它们跳来撞去,像沙蚤一样。老头儿用拇指和食指把它们的头掐掉,然后送进嘴里,连壳带尾巴嚼下去。这些小虾虽然小得可怜,但他知道它们都很有营养,味道也很好。
老头儿的瓶子里还有两口水,他把小虾吃下去以后喝了半口。虽然船旁边的那条鱼给了不少的累赘,这只船走得还算好,他把舵柄夹在胳肢窝里掌着舵。他看得见那条鱼。他只消看一看他的手,把脊背放在船艄上碰一碰,就会晓得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儿,不是一场梦。有一个时候,在事情快临了时,他的心情坏极了,他也以为或许这是一场梦。后来他看见鱼从水里跳出,没有落下来以前一动也不动地悬在半空里,他觉得这里面一定有很大的奥妙,所以他不相信。虽然他现在看得跟往常一样的清楚,那时他是看不清楚的。
现在他知道鱼果真在他身旁,他的双手和脊背的疼痛都证明他不是在做梦。他想:手很快就会痊愈的。我已经让手上的血流干净了,盐水会把它们治好的。真正的海湾里面的黑魆魆的海水,实际上就是最好的药品。我现在应该做的就是要让脑子清醒。我的手已经干完了它该干的活儿,我们的船走得很好。看它闭住嘴,尾巴一上一下地伸得挺直,我俩真像亲兄弟一样在大海里飘着。这时他的脑子又有点儿糊涂了,他想:是它在带我走呢,还是我在带它走?如果我把它放在后面,牵着它,那倒是没有问题的。要是鱼给放在船上,它的什么体面都丢掉了,那也没有问题。可是老头儿跟它是并排地拴在一道,漂在海上的,所以老头儿想:让它带我走吧,只要它高兴。我不过手段比它高明些,何况它对我又没有恶意。
他们在海里走得很顺当,老头儿把手泡在咸咸的海水里,想让脑子清醒。头上有高高的积云,还有很多的卷云,所以老头儿知道还要刮一整夜的小风。老头儿不断地望着鱼,想弄明白是不是真有这回事。这时候是第一条鲨鱼朝它扑来的前一个钟头。
鲨鱼的出现不是偶然的。当一大股暗黑色的血沉在一英里深的海里然后又散开的时候,它就从下面水深的地方窜上来。它游得那么快,什么也不放在它眼里,一冲出蓝色的水面就涌现在太阳光下。然后它又钻进水里去,嗅出了血腥气的踪迹,开始顺着船和鱼所走的航线游来。
有时候它也迷失了血腥味儿,但它很快就嗅出来,或者嗅出一点儿影子,于是它就紧紧地顺着这条航线游。这是一条巨大的鲭鲨鲭鲨:一种最凶猛的鲨鱼。,生来就游得跟海里速度最快的鱼一般快。它周身的一切都美,只除了上下颚。它的脊背蓝蓝的像是旗鱼的脊背,肚子是银白色的,皮是光滑的,漂亮的。它生得跟旗鱼一样,不同的是它那巨大的两颚,游得快的时候它的两颚是紧闭起来的。它在水面下游,高耸的脊鳍像刀子似的一动也不动地插在水里。在它紧闭的双嘴唇里,它的八排牙齿全部向内倾斜着。跟寻常大多数鲨鱼不同,它的牙齿不是角锥形的,形状就如同人的手指头。那些牙齿几乎跟老头儿的手指头一般长,两边都有剃刀似的锋利的口子。这种鱼天生地要吃海里所有的鱼,尽管那些鱼游得那么快,身子那么强,战斗的武器那么好,以至于没有别的任何的敌手。现在,当它嗅到了这新鲜的血腥气,它就加快游起来,它的蓝色的脊鳍划开了水面。
老头儿看见它来到,知道这是一条毫无畏惧而且为所欲为的鲨鱼。他把鱼叉准备好,用绳子系住,眼也不眨地望着鲨鱼向前游来。绳子短了,少去了它割掉用来绑鱼的那一段。
老头儿现在的头脑是清醒的,正常的,他有坚强的决心,但是希望不大。他想:能够撑下去就太好啦。看见鲨鱼越来越近的时候,他向那条死了的大鱼望上一眼。他想:这也许是一场梦。我不能够阻止它来袭击我,但是也许我可以捉住它。“DentusoDentuso:西班牙语,意为“牙齿锋利的”,这是当地对鲭鲨的俗称。”,他想:你交上坏运了。
鲨鱼飞快地逼近船后边。它去咬那条死鱼的时候,老头儿看见它的嘴大张着,看见它在猛力朝鱼尾巴上的肉咬的当儿它那双使人惊奇的眼睛和咬得格嘣格嘣响的牙齿。鲨鱼的头伸在水面上,它的脊背也正在露出来,老头儿用鱼叉扎到鲨鱼头上的时候,他听得出那条大鱼身上皮开肉绽的声音。他扎进的地方,是两只眼睛之间的那条线和从鼻子一直往上伸的那条线交叉的一点。事实上并没有这两条线。有的只是那又粗大又尖长的蓝色的头,两只大眼,和那咬得格嘣嘣的、伸得长长的、吞噬一切的两颚。但那儿正是脑子的所在,老头儿就朝那个地方扎进去了。他鼓起全身的气力,用他染了血的手把一杆锋利无比的鱼叉扎了进去。他向它扎去的时候并没有抱着什么希望,但他抱有坚决的意志和狠毒无比的心肠。
鲨鱼在海里翻滚过来。老头儿看见它的眼珠已经没有生气了,但是它又翻滚了一下,滚得自己给绳子缠了两道。老头儿知道它是死定了,鲨鱼却不肯认输。接着,它肚皮朝上,尾巴猛烈地扑打着水面,两颚格嘣格嘣响,像一只快艇一样在水面上破浪而去。海水给它的尾巴扑打得白浪滔天,绳一拉紧,它的身子四分之三都脱出了水面,那绳不住地抖动,然后突然折断了。老头儿望着鲨鱼在水面上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后来它就慢慢地沉了下去。
“它咬去了大约四十磅,”老头儿高声说。他想:它把我的鱼叉连绳子都带去啦,现在我的鱼又淌了血,恐怕还有别的鲨鱼会窜来呢。
他不忍朝死鱼多看一眼,因为它已经给咬得残缺不全了。鱼给咬住的时候,他真觉得跟他自个儿身受的一样。
他想:但是我已经把那条咬我的鱼的鲨鱼给扎死啦。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大的“Dentuso”。谁晓得,大鱼我可也看过不少呢。
他想:能够撑下去就太好啦。这要是一场梦多好,但愿我没有钓到这条鱼,独自躺在床上的报纸上面。
“可是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给打败的,”他说,“你尽可把他消灭掉,可就是打不败他。”他想:不过这条鱼给我弄死了,我倒是过意不去。现在倒霉的时刻就要来到,我连鱼叉也给丢啦。“Dentuso”这个东西,既残忍,又能干,既强壮,又聪明。可我比它更聪明。也许不吧,也许我只是比它多了个武器吧。